初中和小学一起叫什么

九年

我们村的小学和初中，就隔着一道墙。

墙是红砖砌的，年头久了，缝隙里钻出倔强的草。墙这边，是小学的操场，黄土夯实的，跑起来烟尘滚滚；墙那边，是初中的篮球场，水泥地，拍球的声音“咚咚”的，听着就硬气。我们小学时最大的乐趣，就是下课扒在墙头，看那边的“大学生”们打球、聊天，看他们校服的颜色比我们的深一个色号，仿佛那是某种权威的徽章。心里痒痒的，觉得墙那边，是另一个更辽阔、更神秘的世界。

时间像个耐心的泥瓦匠，一砖一瓦地，把我们从墙的这边，砌到了那边。

初一开学那天，我特意绕到那面墙下，用手摸了摸那些熟悉的砖。温度还是那个温度，粗糙的触感也没变，可我的身份变了。走在初中的水泥操场上，我下意识地回头，望向我曾经奔跑的黄土操场。几个低年级的孩子正扒在墙头，朝我们这边张望，眼睛亮晶晶的，一如当年的我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有点恍惚，仿佛时间的幕布被掀开一角，我看见自己的影子，还叠在那些小小的身影里。

初中三年，那面墙成了背景。做早操时能听见墙那边稚嫩的“一二一”，考试前烦躁的傍晚，也能听见那边无忧无虑的追逐打闹。那声音像一条小溪，从时光的上游潺潺流来，提醒我来的地方。有时学业压得喘不过气，我会悄悄走到墙根下，那里安静，只有风穿过草丛的窸窣声。我把手心贴上去，砖墙凉丝丝的，却奇异地让人安心。它像一道时间的脊梁，沉默地支撑着两端截然不同的生活与重量。

后来我明白了，那道墙从来不是用来隔开的，而是用来连接的。它连接的不是两个校园，而是人生里一段完整的、无法切割的时光。我们叫它“九年义务教育”，可“九年”这个词太轻，太像档案袋里的一个数字。它更像一条河，小学是上游清澈欢快的浅滩，初中是中游有了深度、也多了礁石的流域。那道墙，就是河中央那座沉默的桥墩。你从桥上走过，从这岸到那岸，桥墩浸在水下的部分，早已被同一条河水冲刷，长满了共同的青苔。

毕业离校那天，我又去了一次墙边。夕阳把砖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，墙头的小草镶上了一道金边。我忽然想起小学语文课上学过的一个词——“贯通”。当时只觉得是“打通”的意思。此刻站在这里，我才真切地感到，我的生命，已经被这九年，被这道墙，彻底地“贯通”了。它把懵懂与觉醒、嬉闹与沉思、黄土的柔软与水泥的坚硬，无声地浇筑成了一体。

我转过身，不再看那面墙。我知道，它已经不在身后，而在我的身体里了。往后的路，无论走向哪里，我大概都会带着这道砖墙的质地——一面是温热喧腾的童年，一面是冷静成长的少年，而中间，是岁月风雨也冲刷不掉的、共同夯实的基座。